“信息茧房”上两会,当我们谈论“信息茧房”时,我们在谈什么

每年两会期间,互联网议题总会进入公共讨论场。近几年,“信息茧房”几乎成为出现频率最高的关键词之一。只要谈到算法推荐、舆论分化或观点对立,很多人很自然就会把原因归结为算法——仿佛有一套神秘的系统,正在悄悄决定每个人看到的世界。

今年两会也不例外。有委员建议严禁算法推荐制造“信息茧房”;有代表表示要打破两岸“信息茧房”,以增进两岸民族认同。

有意思的是,这两种说法虽然使用了同一个词,却指向完全不同的问题。前者讨论的是平台技术治理,后者描述的其实是一种认知隔阂。一个是算法问题,一个更接近传播环境和社会认知问题。

这恰恰说明,“信息茧房”这个概念在公共讨论中,常常被不同的人赋予不同含义。

类似的混乱也存在于普通网民的日常体验中。人们经常会听到两种抱怨:一种是指责算法制造“信息茧房”,另一种则抱怨推荐不准,总是推一些自己不感兴趣的内容。更有趣的是,这两种抱怨往往来自同一个人——上一秒还在批评算法只推自己喜欢的内容,下一秒如果系统推荐了不同兴趣或不同观点的内容,又会抱怨算法胡乱推荐、甚至怀疑平台在操控舆论。

从算法角度看,这两种抱怨其实恰恰来自同一个机制。

NO.2

那么,推荐算法到底是如何运作的?算法是否真的在刻意制造“信息茧房”?这些问题几乎是今天全世界互联网用户共同的疑问。

近年来,一些平台开始尝试给出更透明的答案。今年1月,美国社交平台X宣布开源其“For You”信息流推荐算法。而在中国,抖音也在安全与信任中心上线了一个名为“体验算法”的互动板块。

相比传统的算法白皮书或技术报告,这个小程序更像一个小游戏。用户可以在其中模拟一个视频是如何被推荐的:海量内容先进入候选池,系统再根据用户行为挑选可能相关的视频,随后进行排序打分,最终出现在推荐列表里。

复杂的机器学习模型被拆解成可以点击、拖动、观察变化的互动流程。原本抽象的技术逻辑第一次以直观方式呈现出来——普通用户也能“看见算法”。

当算法的“黑箱”被打开后,人们会发现一个与想象中不同的事实:推荐系统并不是简单地把你喜欢的内容无限重复,而是在做一件更复杂的事情——一边记住你的兴趣,一边不断尝试发现新的兴趣。

在算法模型中,一部分机制负责“记忆”,根据你过往的浏览、点赞、评论等行为推测你的兴趣;另一部分机制则负责“探索”,尝试推荐你可能喜欢但尚未接触过的内容。两者共同作用,决定了最终的推荐结果。

换句话说,推荐系统在底层设计上,本来就同时存在两种力量:一种让内容更精准,一种让内容更多样。

这种“既记忆又探索”的逻辑,其实不难理解。因为从平台自身利益来看,单纯制造“茧房”并不符合长期利益。

人类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喜新厌旧。如果平台永远只推用户已经喜欢的内容,很快就会出现内容疲劳。重复的信息不仅会降低体验,也会减少用户使用时长。

因此,大多数推荐系统都会刻意引入“多样性机制”,不断尝试新的内容类型。很多算法工程师在访谈中提到,他们优化模型时关注的并不仅是短期观看时长,而是更长期的指标,比如用户半年之后是否还会继续使用平台。

如果只是让用户多沉迷10分钟,却很快对平台产生厌倦甚至卸载应用,这对平台来说显然是得不偿失的。

从这个角度看,推荐系统其实天然存在“破茧”的动力。

NO.3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平台也在试图打破“茧房”,为什么公众对“信息茧房”的担忧反而越来越强?

答案可能并不完全在算法本身。

传播学中有一个经典概念,叫做“同质性”。意思是,人天然更容易与和自己相似的人建立关系。相似的职业、收入、教育背景和生活方式,会形成相似的社交圈。人们看的新闻、讨论的话题、关心的问题,往往也高度一致。

这种由现实关系形成的信息环境,其实就是一种天然的“信息茧房”,而且它完全不需要算法参与。

在前互联网时代,这种现象并不明显。原因很简单——信息来源本来就很有限。很多人每天接触的信息不过是一两份报纸、几个电视节目,再加上单位同事和家庭成员的交流。在这种环境下,人们很难意识到信息环境的差异,因为大家看到的世界本来就差不多。

信息的匮乏导致我们很难意识到自己或者别人身处“信息茧房”,因为眼前的世界就这么大,容不下那么多“茧子”。

互联网改变了这一点。社交媒体让不同地区、不同阶层、不同生活方式的人第一次在同一个信息空间中相遇。原本分散在现实社会中的差异,被突然放在同一个屏幕上。

当人们看到与自己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内容时,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这种差异是算法制造的,以前意识不到这种差异也是算法导致的。

但实际上,算法更多时候只是把原本存在的差异呈现出来。

NO.4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是,算法终究无法战胜人性。手机掌握在用户手里,真正决定内容走向的,是用户自己的选择。

两千多年前,孔子就感叹:“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如果今天孔子掌管一个短视频平台,强制给用户推荐《论语》,结果会怎样?恐怕很多人还是会迅速划走。

很多人其实也有类似体验:有人打开短视频平台学习英语、准备考研,系统确实会推送相关内容,只是很快就被划过去了。

某种意义上说,“信息茧房”有时并不是算法把人困住,而是人自己选择留在舒适区。

一个扎心的真相是,大多数人在提到“信息茧房”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别人的“信息茧房”,或者把别人与自己的差异认为是“信息茧房”,但却绝不承认自己身处“信息茧房”。

比如当下海湾起战事,一个支持伊朗的家长可能希望平台多给孩子推送励志相关的内容以打破“信息茧房”,但绝不会接受算法基于平衡需求推送来的支持另一方的内容,相反,他可能会认为这是算法意图操控人心,是在刻意打造“信息茧房”。古人说,“汝之砒霜,吾之蜜糖”,算法目前还很难调和不同人眼里的“砒霜与蜜糖”。

正因为如此,“信息茧房”这个概念才会如此流行。它提供了一种非常直观的解释——把复杂的社会认知问题归因于技术系统。

但真正理解算法,需要把它放在更大的信息环境中来看。算法本质上是一个信息分发系统,是为人类所用的信息检索工具。人类的社交结构、兴趣选择和认知习惯,同样在塑造每个人的信息世界。

NO.5

无论如何,“信息茧房”所指向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也需要持续治理。近年来,监管部门已经将其列为算法治理的重要议题,平台通过提升算法透明度回应公众关切,是一个积极的尝试。

但从更长远看,仅靠平台科普还远远不够。算法素养的提升,同样需要教育体系、媒体机构和社会各界共同参与。

在信息时代,算法已经像搜索引擎、电力系统和交通网络一样,成为社会运行的重要基础设施。对算法的使用只会越来越多,而不会越来越少。

因此,与其恐惧算法,不如理解算法。只有在理解的基础上,社会才能真正推动技术不断改进,而不是停留在对未知的想象之中。

作者 信海光   摘自微信公众号:信海光微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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